陈亚康| 那个叫昭昭的孩子
那个叫昭昭的孩子
陈亚康
生命有幸，让我与昭昭相见。因为一直到现在，我都认为他是我生命的教科书。
初闻这个孩子，是在2015年的暑假。因脚伤在家休息的我未能赶上与新生的见面会，学校便安排了其他老师代劳。结束后，我便知道班上有一位坐轮椅的孩子。初闻惊讶，再思恐慌，又思感沛责任的重大，以至于一个暑假，都在想这会是个怎样的孩子？他会成为怎样的学生？有过无数设想，也有万千谜团，催促着暑假像老人的睡眠一样说完就完了！
8月30日，一直难忘。就在这样一个干燥而闷热的早上，我在喧闹的教学楼中与他相见。一袭素色衣裤包裹着他瘦小的身体，端正地坐在轮椅上，头发干净而疏朗地码在小小的脑袋上，身后推着他的是高大英俊的父亲。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们父子那干净而温暖的笑容。时至今日，我都无法忘记，父亲的笑让人亲切，如熟人，又像故交，不需多思便可品呷出其中所有的善意。孩子的笑，让人舒适，不是师生间客套的应酬，更像是分离多年再重逢的老友，干净而澄澈。当时的我，一定也记得，就在那一瞬，我在心中许下了诺言：我要穷尽三年的努力，让这非凡的孩子留下这份笑容，因为他的生命比生活中的大多数生命更需要这份甜美笑容背后的力量。
报名、发书、排座位……一系列开学工作的开展，也伴随着认识的逐步深入，让我对这个瘦小的生命有了更多的了解。视力、听力、语言和行动能力都因疾病而逊色于常人，却一直坚守着课堂的净土，做着自己万千努力后的平静。
但相伴一周后，我第一次见识了他的执拗。
那是一个微热的午后，送完孩子的昭昭爸爸走进了办公室。寒暄后委婉地希望我能与孩子聊聊，细问后才知道，昭昭的身体需要每天做康复，中学课程多，课时紧，白天没有时间做，只能晚上。但昭昭却要先完成作业，且要求质量高，往往完成后就已经很晚，便无暇顾及锻炼，身体状况下降极其明显，爷儿俩因此闹了矛盾。听完后，我第一次为他的倔强而敬佩，但敬佩后之后，我与昭昭爸爸的意见一致：有了身体，我们才有继续远行的资本！
第二天下午，我带他到操场的一侧，他眼神中飘过的惶恐证明了他脸上笑容的坚强。
“最近几点休息？”
“十一点多。”
“睡得有点晚！”
“……”
“作业多吗？”
“还行。”
“锻炼一般多长时间？”
“……”
孩子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头慢慢地低下去。我笑着说：“最近办公室听到的全是老师对你的表扬，说你上课听讲认真，说你作业工整，说你见人有礼貌……听的老师都高兴。”
他低下去的头慢慢地抬起来，开心的笑着，眸子里全是阳光的绚烂。
“但我们仍希望你能身体和成长都优秀！锻炼必不可少！”
他听完后，又低下头去。头顶的黑发像一枚枚不服输的标枪耸立着，让我觉得无法改变又无可适从！
这次交流就这样结束了。未改变什么，但让昭昭开始心有思考。从我而言，我也并未想一次就能改变什么，因为那极有可能是胁迫或要求后的妥协。接下来，我们又多人多次不同场合地聊，并最终找到了既不影响他学业，又能保证他身体锻炼的方法。慢慢的，他彻底放下了在这件事上的执拗，让我们看到了问题解决后的曙光。
这是我第一次与他的执拗为敌。三个月漫长的摸索和交锋后，他的执拗彻底将我折服，因为我扪心自问，我内心这样对本心的执拗少得可怜！
从此，我在他的生活中处处能见到这样的执拗和倔强。为了床铺整齐，可以早起一小时，艰难地整理；为了自己穿好衣服，倔强得在周末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为了不影响同学们宝贵的时间，执拗地整天不喝水，就为了不去厕所……这样的坚持，伤害着自己，也成就着自己，一路跌跌撞撞，走过了春，走过了夏，走进了一个个无可往复的日子里。
犹记得那个秋日的午后，学校突然通知要将昭昭的事迹拍成微电影去参赛，我一下愕然，巨大的两难横亘在心底。因为我知道，对于昭昭而言，平静的学习生活是他一直向往的，也是极其宝贵的，不慎打破，有时代价会极其巨大！可又一想昭昭的精神何其宝贵，将其昭示给大家，不也是弘扬正能量。我思来想去，用试探的语气问他，他沉默，良久后点头，但极不情愿。
果然到第二天，他父亲告诉我，孩子昨天回家后的情形。虽颇费周折后同意，但孩子仍固执地认为，他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也是大家都在做的，为什么要拍他？我清醒的意识到，孩子内心多么自然地知道他与其他人的相同与不同。我思忖良久，在纸上写下了微电影脚本的题目——《向着春天》。因为，我想不到还有怎样的明媚与绚烂能托得起这独立而自由的心灵。
因为是学生自编自导自演，在秋日的骄阳下，那个瘦小的身躯又一次体现了他的倔强。汗流浃背地一遍遍在镜头前出演那个最熟悉的自己，却少了往日的自如，多了份隐约的不得已。已相处两年的我，早已经知道这份不得已中有他对家人、对班级、对同学的沉甸甸的责任，是理解他们后的回报。这份不得已让我看到了都德《最后一课》中小弗朗士听闻韩麦尔先生轻轻地“下课”后，泪眼婆娑的决心；让我看到了曹文轩《孤独之旅》中杜小康黎明醒来后看见鸭子们围睡身旁时，发自心底的激动；还让我看到了《世说新语》中陈元方面对父亲友人对父亲的辱骂后，淡定又有礼的反应……我又一次被他的执拗和倔强击中。
这样的倔强与执拗让他和父亲从西安一路自驾到海南，畅快地游走天地间；让他们沉浸在河南洛阳悠久的历史文化中，触摸一个个不可往复的厚重瞬间；让他一个人假期从家里到体育学院进行复健，用笑容直面一个个惊愕的眼神和纷纷伸手相援的笑脸……他用自己最美的笑容展示了他坚硬的倔强，却用这份倔强唤醒了很多人久违的温柔。
其实，三年以来，与其说我在教育他，不如说他在用特殊的方式教育我，让我明白，原来又是倔强也会有种特殊美，这种美在我的生命中被人为赋予，因为那个叫昭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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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陈亚康，笔名秦石，周至人，中学语文教师，坚持用阅读丈量生活，用写作精彩人生，用教育点亮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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